尤其是他们应对自己的方式
admin
2019-08-19 04:43

  《X战警:黑凤凰》上映了,作为布局20多年的X战警系类的最终章,似乎上映前就不那么顺利,档期一拖再拖,又遇上东家20世纪福斯被迪士尼收购,原本被漫威卖掉的X战警版权兜兜转转又跟漫威聚首在迪士尼麾下了,这让很多漫威迷异常兴奋,期待着真-漫威时代的X战警的开花。

  虽然这部黑凤凰的口碑平平,但X战警系列一直是漫画改编电影中奇特的存在,论特效、制作、投入比不上复仇者联盟系列,论内容深度比不上DC的蝙蝠侠(主要是诺兰系列),水准实际上就介于小贱贱的绿灯侠和死侍之间。但为什么这一系列会吸引那么多拥趸,无论是X教授和万磁王的相爱相杀,还是狼叔的天命孤星、客死他乡,都让一众粉丝动容。

  除了电影风格之外,X战警系列独特的原因,还是在于它的社会深意,其内核中的隐喻更容易击中一些人群,令人感动。很多时候,除了纪录片之外,电影都是一门隐喻的艺术。对于隐喻运用的成功,往往会在电影之外,获取意外的收获。

  钢铁侠就是科技时代的普罗米修斯,为世人带来先进的同时,自己也承受着这种现代性的折磨;蝙蝠侠的歌谭市,就是纽约,就是西方资本主义现代化大城市的代言;王家卫的东邪西毒讲的不是金庸,一代宗师讲的也不是叶问;库布里克的闪灵更不仅仅是一个关于闹鬼房子的故事。

  那些名垂影史的作品,那些我们熟知的艺术、文学佳作,都是在亦真亦幻的情境中,藏着出其不意的隐喻,让观众或读者在剥开作品表面的酥皮后,发现令人叹为观止的馅料,获得一种精神上极大的美感。

  这个能赋予电影魔力的隐喻到底是什么?亚里士多德在《诗学》是这样描述隐喻的——“以他物之名名此物。”也就是说一个东西,是或者像另一个并不是他自己的东西。与诗歌和哲学一样,隐喻是一种古老的智力活动。

  在美国的两位语言学家乔治·莱考夫和马克· 约翰逊合著的《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》一书中,他们明确地提出了,“不论是在语言上还是在思想和行动中,日常生活中隐喻无所不在,我们思想和行为所依据的概念系统本身是以隐喻为基础。”

  你的观点无法防御;他攻击我观点中的弱点;我粉碎了他的论点;他从来没赢过;你不同意?那就反击吧;如果你采用那个策略,他会消灭你。

  我们都知道,争论并不是战争,但我们往往会评价我们曾经陷入的一场争论为一次“战争”。我们用战争中的一些概念,构建了争论中的行为,以助于我们更好的理解争论中的情景。其实,隐喻的本质就是通过另一种事物来理解和体验当前的事物。

  这样做的好处,就在于我们可以通过一种大家所熟知的事情,来去描绘一种抽象、不容易被把握的东西。比如我们经常说的——“时间就是金钱。”只要一个正常的头脑,都会很清楚的知道时间跟金钱是两样东西。这个隐喻却有着非常代表性的意义,从表象上,我们对待金钱和时间上有着相似的行为,比如我们可能会浪费时间或金钱。而在内涵上,这种隐喻直指二者的核心,即他们的“珍贵”属性。

  方位隐喻,如上-下,内-外,表-里等等,我们经常说的快乐至上,王家卫说的面子和里子,俗语中提到的远亲不如近邻等等;

  本体隐喻,用一种实体经验替代另一种实体经验,比如说大脑是一个精密的机器;

  X战警(X-MEN)是美国漫画界的宗师级主笔JACK KIRBY和STAN LEE在六十年代所创作的。X战警的所有成员,都是所谓的变种人(MUTANTS),他们的遗传基因中具有一个产生突变的“X基因”,导致他们天生有异于常人的特性。

  在漫威的超级英雄系列中,有很多因为变异而产生超级能力的英雄,比如蜘蛛侠被蜘蛛咬到,浩克、神奇四侠被辐射等。但X战警特殊的地方在于,首先他们的变异并不是一种外界的意外,更多的是一种基因中的主动变异;其次他们构成了一个群体,而不像其他变异英雄那样,只是一个个案。

  要知道一旦从个体上升到群体,遇到的问题就不仅是爱恨情仇,不仅是蜘蛛侠信奉的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格言,而是变成了一种社会问题,进入到了社会学层面。在漫威家族中,跟X战警略有类似的群体就是“异人族”,他们也是一族具有超能力的人,但他们并不是变异,而是克里人实验的产物。

  先看它的创作背景,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,刚刚恢复了二战伤痛之后,又陷入了冷战升级的情况,特别是美国一脚又踏进了越南的泥沼,世界在一种不断对立的观念中战战兢兢地发展着。

  其次,斯坦李老爷子是一名纽约的犹太移民,犹太的身份相信给他的成长带来了一些不一样的经历,尤其是在二十世纪上半段,世界范围内的反犹情绪之下。

  再有就是美国本土内一直无法抚平的伤疤——种族歧视,这些都在X战警中呈现出来,可以说如果将X战警里面变种人的超能力剥夺,就会变成一部现实主义的作品。在我者与他者、歧视与反歧视之间,发出对人性的拷问。

  著名的芝加哥学派社会学代表威廉·托马斯曾经说过“在日常生活中,事实上我们都不可能完全精确的决定自己的生活、达到的目标。我们靠推论而生活。比如说,我是你的客人,你无法知道,或断定,我会不会偷你的钱或者钥匙。”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,人跟人相处的过程中,我们需要进行大量的推论。

  另一名美国著名的社会学家欧文·戈夫曼在《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》中,探讨过人们在走入社会,跟他人互动时的一些心理和行为状况。他指出,“不管个体心怀何种特定目的,他的兴趣总是在于控制他人的行为,尤其是他们应对自己的方式。这种控制主要是通过影响他人正在形成的情境定义而达到的。”

  所以在日常的接触中,人跟人之间的交流变成了一种信息游戏——一种可能的隐匿、发现、虚假显示、再发现的无限循环。同为芝加哥学派社会学家的罗伯特·E·帕克曾经这样描述——

  “人这个词,最初的含义是一种面具,这也许并不是历史的偶然,而是对下述事实的认可:无论在何处,每个人总是或多或少的意识到自己正在扮演一种角色,正是在这些角色中;我们互相了解,也正是在这些角色中,我们认识了自己。”

  人往往可以通过自己的言语表达来控制他人对自己的认知和印象,但在这之外,戈夫曼提出了另一种叫做“表露”的表达,也就是每个人的身体外在以及一些细节向他人昭示的信息。这种信息往往很难以进行掩饰或控制,在这个发现的基础上,戈夫曼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社会学概念——污名。

  在戈夫曼的著作《污名-受损身份管理札记》中,他给了“stigma”(污名)这个由希腊人发明——当时指代那些给道德地位不寻常和不光彩人身上打上的记号——的名词一个全新的当代社会的阐释。相较于过去,目前污名更适用于耻辱本身,而并非象征耻辱的身体证据。

  那这个“污名”跟X战警有什么关系?在戈夫曼的理论中强调,社会确定了将人分类的方法,在不同的社会布景中,会确定我们会遇到不同的人。比如说在医院的这个布景中,我们期待遇到的穿白大褂的是一位医生,如果他是一名律师,就会非常奇怪。

  人们往往会根据第一印象,去预见他人的类型和特征,并把这些预见转化为规范的期望、转化为正当提出的要求。比如我们对一个成年男性的普遍要求就是成家立业,虽然我们意识不到我们提出了这种要求,只有在这个要求无法实现的时候,比如这个男人没有成家,或者性取向不同或者没有工作在流浪的时候,我们就会在心中产生了一种落差,也就是这个人虚拟的社会身份(他人认识的)和他真实的社会身份(他自己的)之间的落差。

  当一个人看上去邪恶透顶、十分危险或者极其虚弱时,他所体现的特征,就会让他丢脸,这就是污名,这种特点其实就是被我们称作弱点、缺点或缺陷的东西。

  而剥开X战警们绚丽的特异功能外衣,我们能看到的正是这三种“污名”:镭射眼本质上是盲人的代表;凤凰女是由于儿童时期的创伤带来的心理问题患者;白皇后可能是白化病的隐喻;金刚狼是一直在对抗自己的暴力倾向;魔型女一身的蓝皮肤正是不同肤色种族的体现;X教授更是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轮椅上。

  而他们构成了一个群体,这个群体源自于“正常”的人类,但是却发生了变异。这个群体如何能够跟“正常”的人相处,就是X战警系列的剧情内核。

  戈夫曼在研究中指出,蒙受污名者在跟“正常”人相处时的最大问题是他们无法确定常人怎样看待他,所以就会陷入一种“忙碌”中,不断地去算计他人对自己的评估,进而会导致畏首畏尾或者虚张声势。蒙受污名者不仅要对抗着他人的直观印象,更要对抗着社会文化中的传统隐喻。比如很多时候我们提到“傻子”、“瘸子”的时候并不仅仅是说一个真正的症状,当你不小心撞了某个人的时候,他可能会脱口而出“你瞎么?”

  蒙受污名者,很多时候都会去纠正自己的状况,比如做一些身体的整形,就像X战警中的魔型女,大多时候并不是以蓝皮肤示人。还有一些会发展一些技能,比如盲人可以调琴、按摩等等以此来平衡他们所受到的污名。

  但有时会遇到一种情况,如果一个身体残疾人稍稍做了一点不寻常的动作,众人就会惊呼,你看这个盲人竟然能找到很多东西,等等。这种大惊小怪,又再一次加深了“污名”。

  蒙受污名的人往往会寻找和加入一些跟他们有共同经验群体,在其中他们会更舒服,感觉都是“自己人”,比如我们经常在欧美影片中看到的“戒酒自助俱乐部”。而在X战警中,X教授就创立了一个学校,收纳了那些变种人儿童,帮助他们成长。

  但这往往会遇到另一个问题,当这些小的变种人,真正走入社会后,迟早会遇到真实世界对他们的反应,他们会发现,在X教授的学校里那种变种人真挚的感情,变成了现实社会中“正常人”对他们的歧视或者恐惧,这也正是很多不同性取向的人不敢出柜的重要原因。

  从身体有明显残疾的孩子,到心里有缺陷的成人,再到某一类人群如不同性取向、乙肝或艾滋病患者,最后还有一些备受屈辱的种族,比如犹太人。在人类历史上,总有一些人,承受着“污名化”。他们并不像X战警一样具有超能力,他们只是“常人”,但却无法受到“常人”的对待。

  X战警制造了一个神话,一种梦境,让那些被污名化的人、经常承受歧视眼光的人、终身都在跟传统的价值观念抗争的人,找到了一个精神的家园。在这里,盲人获得了摧毁一切的激光能力,心理疾病患者也有着读心术的强大本事。这也许正是X战警系列有别于其他漫画系列,独具自身魅力之处吧。

  苏珊·桑塔格在她的《疾病的隐喻》中提出过“两种文化”:试图创造一个只有事实的世界的竭力清除歧义的科学性思维,和试图以一个意义世界(宗教、道德、文学等)来取代这个事实世界的竭力寻找意义的隐喻性思维。

  人们激荡在两种文化中,就如科学告诉我们艾滋病不会通过日常接触传染,但依然无法阻止艾滋病的隐喻以及人们对这种疾病的恐惧一样。科学在我们这个时代,犹如一匹狂奔的天马,将隐喻远远的甩在后面。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,从古老的人类文明中生长出来,虽然也在进化,但终究无法完全破除那些存续已久的偏见。也正是如此,我们才需要X战警一类的大众通俗读本,在传统隐喻中,加入更多的现代人文关怀。

  当然想要寻找更有效地解决办法,还要求助于以赛亚·伯林所说的《观念的力量》。柏林深信观念是发自“心灵的物质”,而非只是头脑的产物。而柏林所坚持的一种多元化的“观念”,也许可以更好的帮我们在这个世界上与他人生存。

  一元论,是人类一种古老的思维,它确信所有正确的问题只能有一个正确的答案。这种观念是一种非常诱人的,可以一劳永逸的解决很多问题,但这种观念也是危险的,会让世界陷入克尔凯郭尔所说的“非此即彼”的状况,也就是不论什么情况下都有个我对你错。一元论更有可能导致的就是,一些人宣称掌握了正确的答案,借此指导甚至领导那些还未掌握的人,用真理的名义,让人毫无反驳的余地。

  而孔子就曾说过“己所不欲勿施于人”,柏林就旗帜鲜明地反对着一元论,他倡导这世界并不是只有唯一的答案,也许有几个,并没有对错、优劣,正是在这种多元化的世界中,人们才能实现我们所期待的自由。

  X战警,也正是在对抗一元论的道路上,为我们用漫画的方式,描绘出了人的多种可能,在这些可能中,没有你对我错,不存在你死我活,而是一种色彩斑斓,生机勃勃的共生景象。这也是我们每个具有个性和特点的人,钟爱X战警的根本原因了。